歡迎光臨

請多指教!!

2010年7月21日 星期三

屘子回家

屘子回家
日前拜讀一篇佳作,文章敘述對過世父親的懷念,娓娓道出平常生活的點點滴滴,沒有賣弄華麗詞藻,情感卻在字裡行間自然流露。作者以淡墨刻劃人間濃情,賺人熱淚,也牽引出我與父親五十年的父子情懷。
約四五歲時,晚餐後在屋前曬穀場嘻戲乘涼,父親喚我到跟前,詢問我長大想做什麼。我說:「長大後要趕牛耕田,不然爸爸老了會沒飯吃。」童言童語逗的他眉開眼笑,也在親朋好友間傳開。結婚後,多年不見的親戚還笑著問爸爸:「說要趕牛耕田的是那一個?」。那年頭還沒有老人年金制度,同樣是務農維生的村里鄰居們,有人為了養兒是否真能防老?忐忑憂心了一輩子。父親心中如果也有這麼一塊石頭,應該没想到我穿著開檔褲,懵懵懂懂就把它給搬了下來。
或許幼年時的想望,跟一個人的天賦有關,年紀稍長,我真的就擅長於農務。父親也認定我那兩個只會讀書,操作農具卻笨手笨腳的哥哥是成不了氣候的,尤其,在二哥發生放錯水事件後(見午雁的天空部落格--爸,是您放水了),田裡大小事,常跳過兩個哥哥直接傳授給資質較好的我。我戴著斗笠,踩著犁耙,白鷺鷥為伍,乘風駕馭,常引來左鄰右舍爭相目睹父親調教的「神童」。休息時,母親提來點心,在樹蔭下鋪好稻草,涼風吹來,父子倆斜躺在草堆上,享用著冷飯泡糖水,舒暢極了。在外做事幾十年,經歷大宴小酌餐飲無數,從沒有再嚐過這番美妙滋味。
小男生長大要當兵了,入伍時,媽媽可能是受日據時代印象影響,以為當兵就像是要發配南洋那般困苦,淚眼婆娑地躲在屋後,不忍為我送別。爸爸焚香向天公祈求平安,燃放一排鞭炮送我出門。從家裡到中壢火車站的路程,爸爸堅持陪我。像山一樣的父親,一路無語,看著我走進月臺,才終於孤伶伶一個人轉身回家,獨自面對那年夏天的農忙。
草綠色的出操服濕了又乾、乾了又濕。唱歌答數,伏地挺身,舉槍蹲跳,上山打靶。筋骨酸痛幾週後也就過了,想家的心情才是難熬。日出巴望著日落,饅頭一個數過一個,終於盼到下部隊前的探親假。我背著陸軍黃埔大背包,循著入伍時的路線回家。夜幕低垂,父親仍在屋外忙著,一見我到家,立刻拉開嗓門朝向屋內的母親呼喊:「屘子轉來囉!」那音調俏皮而喜悅,好像在唱一首山歌。父親放下手邊工作,顧不得天色已暗,匆匆忙忙騎著腳踏車,去村裡雜貨店買回我愛吃的小美冰淇淋。那天的晚餐,我享受到屘子特有的嬌寵。
幾年前景氣不錯,我常忙到很晚才回家,輕聲喚醒在沙發上打盹的父親,每次他都會說:下次不要這麼晚回來。他殷切的叮嚀,得到的常常是我草草的應答。我在乎的總是客戶要求的交貨時間和存摺上的數字。
飯桌是我們聊天的場所,他老人家愛在那兒跟我回顧歷史。晚餐飯後移開桌角碗盤跟父親比腕力,是我最親切的回憶。從小時候的嘻鬧,到長大後的正規賽,我都沒贏過,爸爸手臂上像體操選手般的肌肉,讓我又恨又愛。癡想老人家可以活到一百二十歲,我可以率領妻小三代同堂討父親歡心,還有福氣再幸福個幾十年。
晚年父親罹癌,睡的比較晚,出門上班前常會輕聲到他床前,查看他胸口的被子是否隨著呼吸起伏。我擔心至親驟然離開。臨終的那天早晨,他睜開眼睛用微弱的聲音問我:「這是那裡?」我指著窗戶和櫥櫃,非常清楚的告訴他:「你現在是在家裡。」他微微顎首點頭,像往常對事情滿意時的自然動作。
樹欲靜而風不止,子欲養而親不待。父親離開一年多了,雖然慶幸他走的安祥,心裡仍有百般不捨。晚下班時的腳步聲,他等待傾聽了幾十年,而我,卻也輕忽了幾十年。「屘子回來嘍!」現在,我只能在靈前輕聲跟爸爸說。

耕童 於 98年中秋節前夕